服務工作奉獻----悼朱光潤大夫   王素珍(摘錄-九十藝文回顧集-第183頁)
                            登載於民國六十二年三月十五日 中央日報

  光潤去了!十多天前到醫院去看她,正好她丈夫周宏濤先生和她大女兒珊珊都在,大家談起廿多年前做鄰居時候一些趣事,她還不時差上一句,滿臉微笑,顯得非常恬適安詳,我暗自慶幸,她的病情好轉了,誰知時隔半個月,她竟然去了!啊!光潤!這許多年來,妳的思想,我的手筆,我們合作過無數次,今天我來哭悼妳,即使字字是淚,那能表達我心中哀痛的萬分之一?

  和光潤相識始於民國卅八年,兩家對門而居,做了最近的近鄰,她在家裏開了牙醫診所,一天在大門口相遇,她說我有一口好牙齒,只是有些牙垢,應該洗一洗,於是約定了時間,我做了她的病人。後孫維德牧師夫婦在我們巷口設了小小佈道所,我們經常伴同一起做禮拜,一天禮拜散後回家要分手的時候,她叫住我說:「我決定受洗了!你要為我禱告!」在朋友之中,我的第一個禱告的對象就是光潤。以後教會在新生南路建造新的禮拜堂,我們兩個人都負有責任,也經常一齊參加教會的活動。但是我和光潤深切的友誼,是開始於參加道德重整工作,都是民國四十七年春天,我和她在同去做禮拜的路上,她問我有沒有興趣到菲律賓?她說她要去菲律賓參加道德重整亞洲區大會,如果我願意,可以結伴。當時我既不懂什麼是道德重整,也沒有出國的經驗,實在無法答應她,她要我和我先生好好商量商量。

  我非常願意出國見識見識,決定之後,她帶我去晉見何將軍,又去請教了劉毓棠大使夫人張亞蘭,接着就忙着整理行裝,一切的手續都是她帶頭,我跟着照辦,並且又和她約定,如果大會上要講話,或是發表意見,她要想辦法對付,我是一個開口發抖派不上用場的人。

  那次道德重整大會是在菲律賓碧瑤舉行,名義上是亞洲區大會,實際上各國代表都有,我國代表團是何將軍率領,同行的除了光潤和我之外,還有查良釗教授、鄧文儀先生、程大千先生。會期是十天。等我們和一些代表接觸,有較深的認識之後,光潤和我對於道德重整的觀念,都產生了信心。她不止一次對我說:「這正是我們國家所需要的!」「要救國非得改變我們的生活態度不可!」以後幾天她越來越積極,越來越火熱。她說:「如果我沒有結婚,沒有家,我真要終身從事這種工作!」她站在台上講話,指責日本人在中國抗戰時的暴行,乾脆利落,完全是一個戰士的姿態,相形之下,我就顯得特別柔弱,希望她不要太不留餘地,多少保留一點,但是她說:「不行!這是真正對國家有益的工作,我要做!」這就是光潤!決定做的事,就勇往直前,沒有迂迴,也不會停頓。

  碧瑤會議結束,我們又在馬尼拉住了兩天,她要參觀牙醫診所,我要逛百貨店,於是她託我代買送給她家人的禮物,我問她應該是那些方面的,她的回答是:「沒有關係,你看着買,給你先生買什麼多買一份就是,女孩子們的大大小小你多買一點!」回到臺灣後我聽說買的那些東西都不得體。這次出國,我瞭解到光潤,在她心底份量最重的是國家,其次是她的職業,再次才是她的家庭。

  道德重整的大隊人馬開了,我和光潤都分擔了接待的工作,我家住了一對美國夫婦,但是床舖、檯燈,都是從對門光潤家搬來的,白天我們共同進行拜訪的節目,晚上又一起到中山堂去看戲,那一次的演出效果並不好,因為戲全部是英文,還沒有進行到一半,觀眾就走了二分之一,所以我們共同的啟示,要有一個自己的戲劇,她鼓勵我來編寫。

  我們決定了主題之後,我開始寫出第一幕時,她非常歡喜,機乎每天都有電話,或是來家詢問寫作的情形,於是我就寫完一幕,交給她一幕,她看過後又馬上送給謝然之先生,等四幕完成,她把草稿打字,而且起了一個非常可愛的名字「萬象更新」,於是她帶着新出生的「萬象更新」,還有她捐出的一萬塊錢去看何將軍,希望這個以家庭改變為主題的戲劇能夠演出。何將軍全力支持!於是新戲開始排演,我們時常晚上去看排練的情形,要演出了,舞台上的道具,許多都是她家客廳搬去的,她又四下送票,打電話請人來看戲,這是光潤的性格,自始至終,任何需要,總會伸出手來。

  「萬象更新」演出非常成功,不管是輿論界,或是觀眾,都引起熱烈的反應,每次謝幕,我總是以劇作者的身份站入演員行列被介紹給觀眾,接受鼓勵,其實真應該接受喝采的是光潤!有次我這樣告訴她,她反而說,錢算什麼!本來開始兩天,她的捐獻在舞台上也有報告,後來因她的堅持,連報告取銷了!

  光潤常說她是學科學的,身上沒有文藝細胞,不僅鼓勵我寫作,還鼓勵我演講,記得一次在大會上講話,她不但先做我的聽眾,要我一遍一遍的練習,並且還把她家的錄音機搬來,要我自己改正。龍劇在歐洲演出,光潤是後勤部隊,我們需要衣物、道具,都是她負責從國內購置,道德重整工作,最最重視的是「團隊精神」,而許多年來,不管是文字的創作,也不管是某項工作進行,我和光潤總是最親密的隊友。後來她搬到中山北路,我們來往沒有從前那麼方便,但是只要我有了新的想法,我想開始一件工作,或有了一定要向別人訴說的感觸,我總忍不住要打電話:「光潤,我有話要向妳說!」「好!你來吧」談起話來,總是忘了時間,有時她也會藉着打球的方便來到我家談上一陣,上次她陪伴周先生到澳洲訪問,回來還和我暢談她的觀感,她特別欣賞澳洲官方的接待的方式,簡單、得體、親切!說了許多我們國家可做借鏡的地方!後來她還特別寫了篇文章發表。

  光潤真是百分之百的愛國者,她之相信道德重整,是她認為可以救國,她為深切瞭解這種觀念,曾經訪問過在瑞士、倫敦、美國等世界各地的道德重整中心,記得她遠遊回來的第二天,就約我陪她到南昌街辦點事,我們來回步行了一個多小時,一路上都是談她的感想,她特別提到聯合國我國席位的問題,她說應該加強對外宣傳,應該注意非洲問題。她又談到她在美國為了發動留學生參加道德重整,曾經發出一百多封信,希望他們假期能到麥金諾島訪問。她常常對人說,大陸的淪陷,我們這一代人人都負有責任,現在該做的是我們要給我們下一代一個什麼樣的社會,什麼樣的國家!最近幾年,她扶持青年合唱團,帶領他們做基本理論上的研究,鼓勵他們創作,常常套用美國總統甘迺迪的話:「不問你的國家能為你作什麼,要問你對你的國家做了什麼?」激勵他們愛國家,奮力開創自己國家的前途!談起國家大事,總是熱情橫溢,不能自己!

  光潤也非常喜愛她的工作,她是有名的牙醫師,常常說她真是喜歡在診所裏工作,一到了診所,什麼不如意的事都忘掉了,確實是如此,我也最喜歡看她在診所穿着潔白的工作衣,拿着小鏡子的那付神態,顯得特別溫柔,特別有耐心!但是一個完美的診所不能滿足她開擴的心胸,她還要一個健全的社會,一個強大的國家!

  光潤也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她雖然搬家離教會很遠,但是每個星期天她總是回來做禮拜,並且多年來都負擔教會司庫的職務,那是一項繁瑣的工作,禮拜散了以後,她要把奉獻的錢查點清楚。四年前教會裏開辦第一期佳音課程研究班,她和我都被選做學生,我們的教授就是那位以一篇文章而引起自覺運動的作者柏大恩牧師,我們費了將近兩年的功夫,把聖經從創世紀到啟示錄研究了一遍,柏牧師教的很認真,我們不僅讀聖經,還要背金句,閱讀參考書,寫研究報告,並且還舉行考試,光潤不管是多忙,總是抽空上課,萬一缺席,總是要我把筆記抄下來寄給她,結業之後,我們也曾開班帶領別人,光潤最常做的見證是她受的恩典太多!她完全以奉獻的態度為教會為國家做事,但是她不是一個慈善家,她是一個戰士!和錯誤愚昧奮鬥,不能容忍罪惡,而且永遠以快速、堅定的步伐邁進!光潤很少說她自己,我只知道她的母親去世很早,從小就養成了獨立堅強的個性,因為她職業的關係,使她無暇在家事上多動手,但是我知道她同樣的操心,各處都安排的妥妥貼貼,持家原則是檢樸二字,所以孩子們都是平平實實,規規矩矩,而且書都讀得非常好。

  和光潤相處了廿多年,也一起商量合作過許多事情,但是她從來沒有因為她的衣着和我研究過,我也不知道她特別愛吃什麼,衣物飲食,在她只是需要,一點不像是為了享受,她是一個名醫,難道會不知道自己病情的嚴重!只因為她是一個完全忘我的人,體力的透支,熱情的燃燒,使她無法克制自己。光潤的一生不管是對國家,對社會,對家庭,對朋友,完全是服務、工作、奉獻!這樣的生活態度,該是何等境界!

  我清楚知道,人生本是過旅,光潤已安抵那永恆之家,不該哀痛如是!但是我是一個自私的人,以後我心裏有話,有事要商量,我向那裏去找這樣一個愛我、照顧我、鼓勵我、也是會教訓我、指責我、肝胆相照的朋友!

  光潤!安息吧!妳去而無憾!因為那忠勇的仗你已經打過,該走的路你已經跑過!剩下來的千斤重擔,該我們後死的人替你挑起來。妳在天國,請為我們多難的國家,多多祝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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