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落實民主的對話」會議報導

前言

"在世界許多地區,民主往往是競相吶喊,而非互相聆聽," 印度道德重整運動先驅 Rajmohan Gandhi 教授一語道出世間許多民主社會的通病,也點出該國道德重整協會主辦的第二屆 Dialogue on Making Democracy Real (民主落實的對話) 會議 (201321-5) 中,"聆聽"的核心價值。他期待透過此次聚會探討平凡人在民主課題中面臨的挑戰及責任,以期為民主增添實質內涵。我有幸再度參與此一次盛會,特別撰文紀錄個人心得與大家分享。

 

聆聽民主歷史的聲音,可以鑑往知來。

巴基斯坦裔政治學者Ishitiaq Ahmed 針對印度與巴基斯坦的民主經驗進行整體性比較分析,藉此說明印度的民主制度雖歷經坎坷卻始終不衰,而他的祖國則否?建國時的民主理念是一大因素:印度強調建立一個包容所有宗教、種姓的民主國家,巴基斯坦則主張建立以回教徒為主的伊斯蘭國家。1957年兩國誕生,印巴分治導致在新國界內淪為少數族群的印度、回教徒恐怕遭迫害而大批遷移,為了還原讓這段歷史真相,Ishitiaq 教授耗費12年時間,訪談印巴邊界雙方數百人,記錄這段大時代悲劇下的人性光明及黑暗面。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則故事如下:在巴基斯坦首都有三名印度教婦女在遭到暴徒威脅時受當地回教徒仗義相救。就在她們通過印巴邊界時,巧遇從印度遷往巴基斯坦一批回教婦女正遭到印度人攔阻,她們立刻挺身而出,抵死維護對方的安全。透過他的研究紀錄,世人得以聽見那個大時代動盪歷史下平凡百姓的真實聲音。

 

聆聽行動者的聲音,可以知曉民主的挑戰與希望。

"沒有人民,一切都不可能。沒有制度,一切都不長久。"瑞士的 Christoper Spreng 分享他與歐洲議會架構的國際非政府組織委員會往來的工作心得時,一語道出民主社會運作的兩大重要基礎:人民與制度。報告中他一度哽咽無語,會後我私下詢問當時他的心情思緒,原來是想到許多他多年來結識在體制內試圖推動變革工作者篳路藍縷,一路走來,步步是孤單與辛酸,不禁悲從中來。可喜的是,他們的努力推動的"對話工具" (一套用於協助化解衝突的溝通方法)已經獲得官方肯定,進入試行階段。印度孟買的民間組織 Praja 則是為人所不敢為,率先以質量俱佳的嚴謹數據及方法評量孟買議員的問政成績,並且公布排名。秉持著與民代、政府、選民三方合作的中立公開、專業操守,他們甚至贏得排名敬陪末座民代心服口服的肯定。在社區層面,專業水利工程師 Jared Buono 的親身經驗發現,供水方案永續之道在於社區參與及主導,因此計畫進行兩年來至少有一年半是用在協助社區民眾透過民主程序參與公共議題討論決議,唯有當社區民眾(尤其是婦女)能為自己的權益發聲時,民主之為一種政治制度才有真實的內涵。

 

為自己或民眾權益發聲,要有付出代價的決心

來自緬甸的Bo Bo Oo 代表翁山蘇姬的政黨參加會議,他在1988年參加民主示威遊行時還是個大學生,之後遭監禁20年時間,其中包含6年單獨監禁,如今他是一個真正自由的人,談到過去二十年鐵窗生涯時語氣祥和平靜,還強調緬甸的民主進程需要耐心。相較之下,來自澳洲的 Graham Gardiner 則是在從教職退後決心從政,其動力來自於他覺得澳洲需要覺醒,正視過去歷史上原住民遭受近乎種族滅絕屠殺的事實。他痛心提到:原住民對澳洲來說,就像是煤礦坑裡對煤氣外洩最敏感的"金絲雀"(當牠們不再歌唱時,礦工就得留意危險),而澳洲人已經失去屬於自己的心靈之歌。

 

民主參與,除了理念與熱情,更需要良好工具方法。

這次會議中特別安排了"深度民主" (Deep Democracy) 工作坊也相當精采。這套引導團體對話的工具特別是用來促進團體中的民主參與,其核心理念在於少數組群的聲音必須獲得尊重及聆聽,因為它們往往反映出尚未被全體覺察的集體智慧。當這些聲音不在時,負面能量或阻力就會以各種間接或直接形式的衝突或對立呈現。在工作坊成員以"提早三十分鐘上課"為例的實際經驗顯示,真誠聆聽對方的聲音,特別是與自己意見不同者的聲音,往往是說來容易,做起來可真難。尤其是如果是身處主流族群時,不僅會有觀點上的盲點,更會有聽覺上的障礙。

這也是為何澳洲媒體工作者Mike Lowe 的建議深得我心,他說他父親總會強迫自己閱讀與自己立場不同的報紙,為的就是讓自己保持視野心胸開放。他還強調網路空間乃是媒體新戰場,民眾往往只接收與自己觀點相近的消息,導致網路媒體報導似有偏激極化的現象,這時民眾的新聞素養也就成了民主制度中一項重要的軟實力。

 

聆聽內心的聲音,可以讓人接近良知及真理。

民主的可貴在於尊重並鼓勵個人表達的自由,會議中下午的"自由廣場"(Freedom Square)正是如此的百花齊放的多元時段,每人二分鐘,主題、形式不拘,只要發自內心、真誠即可。然而這種人人皆平等的言論自由,在許多國家並非理所當然的人權。會議的最後一天上午,我們聆聽了來自敘利亞、埃及、西藏、科麥隆、奈及利亞等國的代表沉痛分享他們國家及人民在民主議題上所面臨的嚴峻挑戰及深切渴望。西藏朋友談到自己背負的民族命運時,激動落淚、不能自己。敘利亞代表則表示自己國家最迫切需要的不是外來武力介入,而是國內交戰派系之間的對話和解。我和許多在場的朋友一樣,在全心聆聽這些發自內心的痛切吶喊時,感受到這些地區人民的苦難及期盼,心情也隨之激盪不已。

 

關於民主,平凡人可以做些什麼?肯亞的律師 Joseph Karanja 為了全力投入今年的乾淨選舉運動,特別暫停執業一年,提供了一則發人深省的例證。由於1997年推動乾淨選舉的成功經驗,以及 2007 年選舉流血暴力事件後致力倡導族群對話和解,他和肯亞道德重整團隊夥伴獲得政府、政黨及民間信任,與選舉委員會合作,負責監督20133月肯亞大選,以確保選舉過程和平、公正、公開。我想到台灣推動乾淨選舉的經驗如何透過道德重整網絡傳播到巴西、肯亞、獅子山、索羅門群島等國,也印證"理念有腳,行動為要"

 

後記

參與這次民主會議,個人的一項深刻體會,檢視一個社會民主素質的一項重要指標,是社會中最弱勢族群是否有發聲權,獲得尊重聆聽。大多數人未必會從事倡議民主的相關活動,不過每個人都可能在工作、生活中,透過真心專注的聆聽,體現民主的真義:讓人能夠做自己的主人。一位印度朋友Arun Sheth 在臉書上提到,經過這次會議他學會用對話而非命令的方式,與 12 歲的兒子討論該不該看電視節目。我個人也反省到,自己與 4 歲女兒、2 歲兒子互動時會無意間淪入"開明的暴君"模式,潛意識裡自以為"我知道什麼對他們才是最好的,所以應該聽我的"。如果民主是一項聆聽的功課,看來我還有很大的學習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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